“我要上诉！”
当上诉的念头在张银龙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时候，他有点胆怯了。
毕竟，张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民。而他起诉的对象则是上海市房屋土地资源管理局(以下称“房地局”)和松江当地的一个小有名气的开发商。
其实，在第一轮诉讼中，当他以一个败诉者的姿态走出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的时候，他已充满无奈。因为，“败得不明不白”。
但犹豫良久后，63岁的张银龙还是作出了行政上诉的决定。
这是2004年12月16日 。寒冬侵袭的上海。
而对于张银龙来说，这个冬天特别难熬。他焦躁不安地等待着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最后“判决”。
“蹊跷”败诉
2004年10月19日 ，张银龙以原告的身份走进法庭。被告则是上海市房地局；第三人是松江区九亭镇的一家房地产开发商“上海九城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称“九城公司”)。
这起“民告官”诉讼案的导火线是一纸《征用土地方案公告》(以下称《公告》)。
2004年2月10日 ，松江区九亭镇松沪村陈家楼丘的张银龙在村里看到了松江区政府贴出的这张《公告》沪松(2004)第276号。
《公告》上说，松江区涞寅路1号地块即九亭镇松沪村陈家楼生产队的100874平方米(约合151亩)土地和张渡浜生产队的102563平方米(约合154亩)土地将被征用，用于开发住宅项目“九城花苑”。这305亩地中其中约有耕地246亩(163957平方米)，其余则为村民们的宅基地。
张银龙的290．5平方米宅基地被圈于其中。但在动迁过程中，他吃惊地发现，包括他的宅基地在内的这些地块，在上述《公告》发出之前就已经易主！
这意味着，原松江县土地管理局于1991年12月份发给他的这块宅基地的土地使用权证，实际上已形同一张废纸！另一份房地产权证则为九城公司所拥有，系上海市房地局2003年12月31日 所颁发。
“同一块地岂能同时存在两个土地使用权！”张银龙愤怒地认为，他所拥有的合法的土地使用权遭到了侵犯。更何况，当时他尚未得到任何拆迁补偿。于是，在一位律师的指导下，他决定起诉上海市房地局。
但在2004年10月19日 的庭辩中，上海市房地局则认为，包括这块宅基地在内的涞寅路1号地块已经被依法征用，该地块的使用权已不属于张银龙所有，张本人已不具有本案的诉讼主体资格。
最终，2004年12月2日 ，上海市松江区法院作出《行政裁定书》(2004)松行初字第34号，驳回张银龙的起诉，其理由与上海市房地局的说法如出一辙，即这块地业已被征用，其使用权所有人实际已发生了变更。
对于这个结果，张银龙闹不明白。
《公告》难产之惑
问题的焦点是，为什么《公告》在征地之前迟迟没有出台？在这种情况下，九城公司又是何以拿到这块土地的产权证的？本报记者进行了进一步的采访。
“他们的征地手续合法，所以在当时我们就把地给批了。”上海市房地局一位不愿意公开姓名的人士说。而他提供给本报记者的证据则表明，在2002年下旬，松江区政府就已经把包括涞寅路1号地块在内的3幅土地的征用申请《关于松江区二00二年第七十三批次建设用地项目农用地转用、征用土地的请示》沪松府土用字(2002)第404号上报给了上海市政府。同时报送的还有松江区房地局为该批次建设用地编制的《农用地转用方案》、《征用土地方案》等文件。
于是，2003年4月4日 ，上海市政府作出《关于批准松江区人民政府2002年第七十三批次建设项目用地农用地转用和征用土地的通知》(沪府土2003243)，同意松江区征用这些土地。
不过，根据国土资源部《征用土地公告办法》(国土资2001年10月22日 第10号)第四条规定，“被征用土地所在地的市、县人民政府应当在收到征用土地方案批准文件之日起10个工作日内进行征用土地公告”。
据此，上述《公告》应该在被征用土地所在的村组内于2003年4月23日 左右以书面形式贴出。但令人不解的是，《公告》比法定的贴出时间整整延迟了9个月以上。“要不是贴出《公告》，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一位村民愤愤地说。
更让村民们难以接受的是，根据《征用土地公告办法》，第七条规定，有关市、县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会同有关部门根据批准的征用土地方案，在征用土地公告之日起45日内以被征用土地的所有权人为单位拟订征地补偿，安置方案并予以公告。
而到现在，该地块的征地补偿安置方案还未公布！“可能是当时疏忽了。”松江区房地局土地利用处一位工作人员说。
2004年6月4日 ，松沪村村委会向村民解释，关于土地征用的补偿问题，村委会只得到了土地的青苗费，其中的土地补偿费及安置补助费由政府统筹安排。
不过，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到现在为止，涞寅路1号地块上的村民被征用的耕地及近50户农户只得到了每亩不到2000元的青苗补偿费。
根据有关法规，未依法进行征地补偿、安置方案公告的，被征地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农村村民或者其他权利人有权要求公告，有权拒绝办理征地补偿、安置手续。
在2004年10月19日 的庭审中，上海市房地局向法庭提交了相关的证据，其中两份分别是九城公司支付的2618万元的土地出让金及总计6100万元的土地补偿和拆迁费。但令人疑惑的是，这笔费用的接收单位为“上海九亭经济联合总公司”。
根据记者在松江区工商行政管理局所查，该公司成立于1992年8月29日 ，性质为集体企业，经营范围为：五金交电、机械、皮革制品、塑料制品、服装、玩具、建材、房产开发、有色金属。注册资本为1559万元人民币。其法定代表人钱光强为九亭镇党委书记。
该公司以什么身份收取这笔费用？该费用将如何“分配”？由于九亭镇拒绝接受采访，这些问题现在还不得而知。
在发稿前，一位村民致电本报记者，现在镇里的方案是，这50户每户“补助”20万元，再另外“免费”给每户村民一块价值13万元的地块用于建房，但建房费用由村民自己支付。
“按照《土地管理法》，每户村民的补偿费远远高于这些(约90万元)，剩下的钱哪去了？”该村民疑惑地说。
地价之争
另外一个争论的焦点是，这些地块的出让程序和价格是否合理。
根据上海市政府第101号《上海市土地使用权出让办法》第3条规定，集体所有的土地必须先行征用转为国有土地后，方可以按本办法的规定出让土地使用权。
该《办法》第14条还规定，用于商业，娱乐，旅游、金融、服务业、商品房等项目的土地使用权出让，应当通过招标、拍卖方式进行。
此前，国土资源部2002年8月26日 所发的《关于严格实行经营性土地使用权招标拍卖挂牌出让的通知》(国土资发2002265号)中也有同样的规定。
但本报记者在九城公司一内部人士提供的松江区政府于2003年4月24日 所发的《关于同意区房地局编制的松江区涞寅路1号地块〈建设用地项目供地方案〉的通知》(沪松府土用字2003第191号)中看到这样的说明，对该“作为建造商品住宅用地”的地块，“实施邀请招标”。
随后，即2003年10月17日 ，松江区房地局与九城公司签订了国有土地出让合同沪松房地(2003)203号，把这些土地以邀标的方式出让给了九城公司，用作商品住宅开发。出让期限为70年，出让金为2618万元人民币，平均每亩的出让价格为9万元左右。加上土地使用权的配套合同中所签的6100万元的土地补偿费及拆迁费，总计每亩30万元左右人民币。
而按照上海市房地局2003年7月25日 发布的“上海市2003年第4号土地使用权招标公告”中，与涞寅路1号地块距离相差不到200米的涞坊路5号地块的公开招标的成交价格为每亩70万元左右。两者的土地性质都为集体土地，都属于九亭镇政府所在的村庄。而且，从时间来看，价格高的土地出让的时间为2003年7月，而价格低的土地则为2003年10月。
同样的土地，几乎同样的位置，价格何以相差如此之巨？
“联手”戏？
九城公司内部人士提供的资料表明，该公司是一家注册于松江区的私有房地产开发商，上海市房地局2003年4月25日 按照建设部的有关要求为其颁发的资质证明表明，该公司当时的注册资本为1500万元。
九城公司在获得上海市房地局于2003年12月31日 颁发的《上海市房地产权证》沪房地松字2004第000966号之前，即2003年12月15日 ，上海市松江区规划管理局曾为其颁发了《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沪松规地(2003)0441号。
而在更早一些时候，该地块的建设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已经松江区发展计划委员会以松计字(2003)第1221号文予以批准。
依据《土地管理法》，土地征用涉及到房屋拆迁、征用农村集体所有土地的，应当按照国家和本市的有关规定，办理房屋拆迁许可证、征地补偿安置方案审批等相关手续，并依照规定标准、方式和程序实施补偿安置后，才可以办理土地征用。
《土地管理法》还规定，农用地转用方案、补偿耕地方案、征用土地方案和供地方案经批准后，由市、县人民政府组织实施，向建设单位颁发建设用地批准书。
令人诧异的是，这一切发生在上述《公告》贴出之前，即2004年2月10日 。于是，当村民们的土地还没有被征用之前，他们的合法使用权就被“悄悄”地“卖”给了第三者。这时他们的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地上附着物的标准、数量、支付方式、支付对象及人员的安置途径等等还不得而知。
“我们开发这片房产得到了松江区政府的大力支持，所以各项手续办得都比较顺利。”上述九城公司内部人士表示。他提供的资料进一步显示，在取到产权证后，九城公司于2004年3月29日用该产权证以持证抵押的方式，从华夏银行上海分行获得了高达6400万元的贷款，贷款期限为3年。而这正是国家实施宏观调控，严卡地产商信贷资金和土地供应的“非常时期”。
本报记者欲采访九城公司董事长陈伟元，但该公司始终以“公司负责人都开会去了”为由拒绝接受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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